第34页(2 / 3)
然后他松开了,又攥紧,像是一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他想起了很多东西。
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东西。
此刻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浮上来,像被水泡胀了的纸,字迹模糊却还能辨认。
他想起大哥看他时的眼神。
大哥陆景山,比他大八岁,是长兄。
他小时候在府里跑来跑去的时候,大哥已经跟着父亲在书房里学看公文了。
大哥每次从书房出来经过他身边,都会停一下,低头看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东西——他以前看不懂,现在忽然明白了。
那是小心翼翼的确认:你还活着。你还在。
他想起二哥看他的眼神。
陆砺江比他大五岁,性子烈,从小好动,喜欢骑马射箭。
他后来听人说“武将家的子弟都是这样的”,可当时他不理解。
他只知道二哥每次看他,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愤怒。
那种愤怒里什么都没有说,但他每一次都能感觉到。
二哥想揍他。
有一次二哥真的冲过来了,拳头举起来,他站在原地没有躲,想那就挨一下吧。
可二哥的拳头在半空停住了。
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拦住了那只拳头——是大哥。
大哥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二哥的手按下去,拉着他的胳膊,把他拖走了。
二哥走的时候回头看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愤怒,有不甘,有别的什么。
他到现在才读懂了。
那是不甘心。
不甘心全家豁出命去护了一个外人。
而这个外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
他的右手抬起来,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胸膛上。
一下。又一下。
像替二哥把那口憋了十几年的气,全部砸进自己的骨头里。
闷响过后,胸膛传来钝痛,他的手指慢慢收拢,攥住了衣襟。
陆烬寒低下头,把脸埋进了掌心。
他的手是凉的,掌心抵着额头,指缝间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。
二哥想揍他。
二哥每一次看他都想揍他。
可二哥一次都没有真的揍过。
因为二哥知道,他是全家用命换来的。
揍了他,那些人的命就白费了。
他想起小时候每一次有人死去,他都躲在被子里哭,不敢出声——怕被人听见,怕被人说“克星也会哭吗”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克星,只知道又少了一个人。
他哭得很小声,很小声,小到连自己都听不见。
可这一次他忍不住了。
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撕开了一道口子,然后所有东西都涌了出来。
他弓着腰,脸埋在被褥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哭声闷在布料和枕头之间,闷得发颤,闷得像要把肺腑里积了十几年的东西全部呕出来。
暗七站在门外,听见了。
他没有推门,只是垂着手,站在廊下,听着那扇门后面的哭声。
他跟在主子身边很多年了,从来没有听过他哭。
从来没有。
那哭声断断续续的,有时候声音大一些,像被什么堵住了又冲开。
有时候又只剩颤抖的呼吸,像是一个人哭到连力气都没有了。
暗七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靴尖,没有动。
那哭声很久才停下来。
久到月光从窗纸的这一边移到了另一边。
陆烬寒趴在被褥里,肩膀还在微微发抖,枕面洇湿了一大片。
他没有力气再坐起来,也没有力气去擦脸上的痕迹。
只是趴在那里,胸口一起一伏,呼吸破碎而缓慢。
他一直不知道,原来一个人可以哭到这种程度。
他以为小时候那些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的夜晚已经是眼泪的尽头了。
后来他再也没哭过,就以为自己不会哭了。
可原来他一直都没有真正哭过。
那些年他忍住的每一个夜晚,都攒在了这里,等着一个他承受得住的时刻。
现在他承受不住了。
↑返回顶部↑